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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觀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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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見古蹟重「生」

台灣公衛活古蹟

台北縣新莊市中正路七百九十四號,入口處掛著「行政院衛生署樂生療養院」的門牌,這裡是台灣第一處,也是現今僅存,唯一公立收容、治療痲瘋病患的專門機構,同時也是日本在台灣推動近代公共衛生的歷史遺跡。「樂生療養院」所代表的是臺灣在公共衛生史上由急性到慢性的里程碑,是公衛防治非常重要的一頁。但是,當政府在高唱人權立國的口號聲中,人民的公僕沒有給他們發聲的機會,只著眼於捷運工程進度需求,就強制執行顢頇的工程規劃,弱勢無助的痲瘋病友,像他們彎曲麻木、斷了、缺了的手腳一般,無處著力。

臺灣近代公共衛生的形成,源於一八九五年日本對台殖民統治,日本治臺之初面臨許多公共衛生問題,為減少日人生命與健康的耗損,因此極為重視公共衛生設施,於是引進德國先進的公共衛生概念,在台灣進行上水道、下水道的許多衛生建設。當急性傳染病得到適當的控制,便轉向慢性疾病的防治問題,臺灣總督府在一九二○年代以後,對於如結核病、痲瘋等慢性傳染病展開相關的防治措施,在臺灣各地設立各種慢性病防治機構,樂生療養院乃是仿照日本本國癩病隔離治療的療養院,當時設立的防治機構還有勒戒鴉片的杜聰明更生院及一些精神病院等等,一九三○年「臺灣總督府癩病療養所樂生院」成立,同年十二月開始收容病患。

新莊樂生療養院是日治時期總督府推展公共衛生,特別是傳染病控制的重要一環。我們很難用現在醫院或療養院的概念去解釋樂生療養院,這所療養院的設計包含了醫院、病友生活圈和隔離防治傳染概念,它的建築規劃和居住設計承載著日治時期公共衛生概念和隔離的想法,院裡有六十幾棟各式建築配置其間,多棟仿哥德式建築和全球獨一無二的日式三合院。這座占地三十公頃的痲瘋村自成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型社會,對終身居住在這裡的院民而言,這裡是醫院、是監獄、也是他們的家。

樂生院收容人數最高曾達到一千多人,創立初期有許多人因無法忍受病痛的折磨而發瘋或自殺,隨著歲月的流轉與醫療環境的改善,這群被社會遺棄的痲瘋病友在這裡結婚、生子,最後終老一生。目前院區尚有三百七十多位平均年齡七十四歲的院民,其中更有二十五人已經和痲瘋病奮戰了一甲子之久,雖然他們身上全是抗病留下的痕跡,但仍勇於接受無情命運的挑戰,甚至為爭取個人人權最後的尊嚴,可以不顧社會鄙視的眼光,集體走上街頭,大聲發出不平的怒吼。

台北市民的捷運  樂生院民的劫運

十月十五日下午兩點,樂生院民代表乘坐電動代步車與青年樂生聯盟等二十幾個民間團體,共百餘人頂著烈日走上街頭,他們以「人權立國、搶救樂生」為主題至行政院前請願,青年樂生聯盟張馨文表示,此次活動是希望行政院能具體的回應,他們提出四點訴求,一、「確保院民人權,反對強迫搬遷。」二、「尊重專業審查,完成古蹟指定。」三、「院區原地保存,捷運古蹟共構。」四、「成立專案小組,捷運暫緩施工。」在長達一個多小時的理性陳情中,行政院只派出第六組組長出面說明立場,在沒有作出任何承諾後就悻悻然離開現場,樂生院民與民間聲援團體於是轉往立法院繼續陳情。從中午到黃昏,政府部門沒有給予陳情院民一個合理的回應,今日樂生院的前景就如即將西沉的落日,雖然美好卻短暫易逝。

北市捷運局於一九九五年確定捷運新莊機廠選址於樂生院現址,從卅公頃的樂生院地中徵收十七點四公頃作為捷運機場用地,而這十七點四公頃土地涵蓋的卻是樂生院最具文史價值的建築群區。針對樂生院保存問題,地方團體包括院方、北投生態文史協會、新莊文史工作會、青年樂生聯盟等團體,三年多來不斷提報古蹟陳情書,臺北縣政府古蹟審查委員亦一致認為其具有古蹟保存價值,但縣政府文化局卻遲遲未能召開古蹟審查會,眼見捷運工程節節進逼,現已陸續拆除包括職員宿舍、台南舍以及五雲舍等歷史建築。

樂生院拆遷計畫採先建後拆,新醫療大樓預計今年十一月完工,屆時院民必須揮別生活半世紀以上的家園,並不得攜帶原有家當,僅能帶著個人衣物,非自願的接受「集體住院」安排,現今每位院民年歲皆已甚高,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平時行動就已困難重重,日後將更形不便。院民陳再添感嘆的說:「當時日本人有先見之明,以寬敞的空間提供痲瘋病人一個疾病治療、心情的治療、空氣治療的地方,雖然是與社會人群隔絕,但也還能在院區走一走、透透空氣。」那樣的日子尚能排遣疾病帶來的身心苦悶,但日後呢?終日待在那狹小的病房裡,樂生院民的心情恐怕是會越來越鬱卒了。

目前,樂生院有一百六十多位使用電動代步車的院民,雖不良於行,卻還能藉著代步車在園區自由穿梭;未來,因大樓電梯設計不便代步車出入及活動空間受限,可以預見將嚴重影響他們現有的生活品質。過去參觀過樂生院的人,總不覺得這是一所專門收容、治療痲瘋病的療養院,反而認為這是一處遺世獨立的世外桃源,面對即將遷入新醫療大樓,有院民憂慮的表示,以後搬到大樓就成了名符其實的痲瘋病院,外人光是聽到那陰森恐怖的名字,都沒有人敢靠近了!就因為這些原因,許多院民都產生了「二度隔離」的憂患意識。

今年二月十五日陳水扁總統成為樂生療養院創立七十四年來,首次蒞臨訪問的國家元首,陳總統表示,日本政府已經為當年非法隔離政策、嚴重剝奪癩病患者人權正式提出道歉,以及尋求立法補償,而臺灣癩病病人選擇寬容,大部分人不想提出訴訟,只希望在人生最後階段還他們一個公道。既然中華民國一向強調「人權立國」精神,今天陳總統以中華民國國家元首的身分,向超過一甲子的勇士們致敬,也要代表政府致歉,「政府對不起大家」!

陳總統以感性的口吻,向每位樂生院民致敬問候,然而是樂生院民因痲瘋污名的烙印,一輩子被社會歧視與隔離,他們從未得到一份公平對待與接納,一份做為普通人的尊嚴,諷刺的是陳總統期許今年能做為台灣癩病人權年,卻也是要將樂生療養院送入歷史,轉型為地區醫院的最後一年。

青年樂生搶救行動

二○○二年開始,新莊文史工作會、北投生態文史工作室、以及臺灣科技大學人文學院范燕秋教授即開始推動樂生院古蹟指定保存。二○○四年春,一群關心臺灣公衛、醫療以及歷史的醫學院學生,從「第一屆青年樂生營」到「青年樂生聯盟」,由從社區扎根、病友關懷、教學結合、古蹟保存等各個面向,對樂生院展開搶救行動。

長庚醫學系四年級學生林志錚表示,他參加「搶救樂生院活動」是從一個反省開始,當時長庚醫學系正在推行「醫學人文教改」活動,那是有鑑於醫療糾紛眾多,開始反省醫師專業養成過程,對傳統醫病關係長期處於醫上病下的不平衡狀態,所產生的思考。隨著教育水準及民眾知識的提升,這樣的關係已經不符合社會需求,如何讓醫病關係獲得改善,在高度醫療專業中要先培養醫生的耐心跟關懷,於是從強調良醫價值開始,諸如同理心、關懷、道德勇氣等等。一個人要有同理心必須先能同感,才能用同感去建立一個對社會的關懷,這是需要有許多的社會參與經驗,在未來面對病患的時候,有同樣的生命經驗就會產生更深一層的了解。

林志錚擔任學校醫療工作隊隊長,雖然一直從事醫療服務,但由於醫學人文反省的風潮,發現這樣的醫療服務有其問題,因為他們只是將醫院的醫病關係複製到偏遠地區,而這樣複製的學習方式,可能無法達到醫病改革的效果,他們想要從深耕社區開始,計畫由自己周邊的社區試著去了解和參與,正好范燕秋教授舉辦青年樂生營,想透過活動讓學生認識樂生院在公衛史上的價值與地位,因此各醫學院學生便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

社會大眾對痲瘋病一直存有污名化的錯誤概念,一般人聽到痲瘋病總認為容易被傳染,事實上痲瘋病早已是可被治癒的疾病,根據衛生單位的標準,罹患率在萬分之一以下就可以視為根絕,臺灣在民國八十五年的報告裡就只剩下二千五百多人。因此,痲瘋病在臺灣可以算是已經絕跡,但大眾對資訊的模糊不解,以及對痲瘋病的恐懼,誤把痲瘋病和苔疙劃上等號,痲瘋病因此背負了數十年的惡名。

范燕秋深覺應破除大眾對痲瘋病錯誤的觀念,她覺得應由醫學界來澄清還原,才能破除社會對這個疾病的污名化,所以想辦理營隊廣召醫學院的學生來參與。在這樣的機緣下,陽明大學、長庚大學及高雄醫學大學的學生紛紛響應,營隊之後為了進一步協助樂生院面對拆除危機,今年二月青年樂生聯盟順利成立,開始由學生主動關心,並協助樂生院民展開保衛家園的行動。

樂生院民原本就是非常弱勢的一群人,院區在黑箱作業中決定變更為捷運用地後,院民才被告知拆遷計畫,當時院民自覺一輩子接受國家的安養,其實沒有什麼好怨言,加上本身是弱勢的一群,還是生病的人,沒什麼爭取的權利,固然他們也是想保衛自己的家園、捍衛自己的權益,可是他們在無形中有一種弱勢的自卑感,然而其中仍有不少希望能保有現狀的院民,只是缺乏帶領他們團結起來的人,青年樂生聯盟就在這個時候適時伸出了他們年輕且充滿熱情的雙手。

剛開始多數青年樂生聯盟的成員對樂生院也是一知半解,他們從樂生院民講述的歷史故事中逐步了解樂生院的點點滴滴,聯盟成員從院民的口中,得以由另一個角度去重新看到樂生院的歷史價值,那不只是歷史資料上公衛重要的一環,而是院民日常生活迫切相關的問題。

搶救樂生院的主要目的,當然是希望樂生院能盡速通過文化古蹟的指認。然而,更重要的想法,是要藉由搶救行動說出院民的心聲。一直以來有眾多學者與紀錄片工作者到樂生院作紀錄,他們往往喜歡拍老伯伯、老婆婆用殘缺的手吃飯的情形,可是從來沒有一個團體主動幫助院民說出不願搬遷的心聲,林志錚形容這像是一個炸彈,沒有人敢碰。所以,青年樂生聯盟從開始時重視樂生院的文化價值及文化建設,到站在幫助院民說出心聲的角度,其實是一個很大的轉變,這是深入社區,以人本來思考,運用同理才產生的結果。我們的政府單位,是否也應該站在院民、歷史、人文、文化的角度,去思考公共建設與文化保存兩者雙贏的可能性。

有些團體認為應讓樂生院民得以安享晚年就可以了,但青年樂生聯盟的想法則是,當院民帶著委屈與不滿度過晚年的時候,那樣是否就叫作比較平安?如今聯盟幫助院民說出他們的心聲,不論成與敗,院民都曾為了自己努力捍衛過一次,這對院民個人價值而言是絕對重要的事。

了解樂生院民的心情與想法後,青年樂生聯盟想告訴社會大眾,院民在樂生院與外界隔離了五十年,就如臺灣人權促進會會長所說,無期徒刑犯被關了廿五年也得以申請假釋,可是樂生院民卻因為避免大眾對痲瘋病無知的恐懼,就犧牲與社會溝通聯繫的權利,這是很不公平的事情。林志錚說:「今天我們不設法補救,反而去排斥,其實是非常荒唐的事情,我們希望能夠尊重他們,也希望日後面對任何隔離問題的時候,我們會思考隔離的動作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隔離帶來的污名化,使得他們無法立足於社會。」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去年SARS風暴,當大眾視傳染病為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之際,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鏈結也被無情的割裂斷絕,人性醜惡自私自利的一面全浮現出來,這也是我們該自我檢視的。

以行動支持「手腳無助」的痲瘋病友,醫學院學生的自動自發獲得許多專業團體的響應和參與,這群學生抱著學習醫學的觀點進入社區,但最後的發展是慢慢去除自己醫學專業,當他們與樂生院友攜手站上街頭,他們是不是具有醫療專業已不是那麼重要,在強調同理心與改變醫病高低狀態的時候,更重要的是他們學習到把醫病關係拉到平等的位置,從脫去醫療專業外衣,到貼近人人恐懼的痲瘋病友,最終發現這些病友不過如自己的長輩一般,如何以平常心看待所有的病友,成了他們整個過程最重要的學習。

文化保存輓歌

  滬尾文史工作室紀榮達副社長表示,面對樂生院獨特的文化資產,卻必須面臨拆遷,實在是歷史的錯誤。林志錚指出,樂生院具備古蹟價值卻未給予其應有之地位是不應該的!對於樂生院始終無法進行古蹟指定,陽明醫學院衛生福利研究所蔡宗芳激動的說:「太晚!太晚!太晚!每一個人都這麼說,是不是真的太晚?公文一直沒有處理,當然是太晚!一定要把捷運蓋在這裡,一定是太晚!」政府在面對重大建設與文化資產保存時,總先犧牲文化資產以維護所謂的「公益」,但這樣的思維模式,是否因為對文化保存觀念的覺醒「太晚」有關,頗值得大眾深思。

文化資產在商業開發過程中常成為無辜的祭品,淡水舊海關碼頭日式宿舍群和臺北齊東街日式宿舍群都是令人氣結的例子。有七十年歷史的淡水舊海關碼頭日式宿舍群,是淡水鎮少數日據時期所遺留的建築,地方人士奔走多時為日本宿舍群請命,好不容易進入古蹟申請程序,但擁有這些文化資產的臺灣銀行已把土地出租給停車場業者,六月中旬承租土地的業者擔心夜長夢多,竟然把這批木造房舍無預警的夷為平地。

九月下旬,卡車載著怪手在凌晨三點多進入齊東街,趁著夜色強行拆除齊東街日式宿舍群,原本天亮之後即將正式成為歷史建築的建物,當街坊鄰居聞聲到場,宿舍建物已幾乎全毀,文史工作者眼見滿目瘡痍,也只能搖頭嘆息。諸如此類的案例在臺灣層出不窮,為了商業開發,珍貴的文化資產往往一夕之間就飛灰湮滅,成為真正的「歷史建築」。

即將面臨拆除「劫運」的新莊樂生院,目前由臺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劉可強教授負責協調,捷運工程暫緩施工兩個月,兩個月間臺北縣政府文化局是否會通過古蹟指定,尚待大眾的努力與老天庇佑,如果我們是個強調人權立國的民主國家,在維護公眾利益的同時,卻無視於個別小眾的權益,談再多的人權價值平等與尊重,都不免顯得心虛與弔詭。(原文刊登於「百世教育雜誌」159期2004年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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