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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觀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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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證思維與經典解讀(下)

以動態思維探索生命

人要探索世界、探索別人的生命,因此需要所謂的「愛」。(蔡明原  攝)

兩端互動的思維方式是一個歷程性思維,也就是動態的思維,相對的,分析性思維是靜態的思維,科學是把動態的人生,改成靜態的對象,也就是把人拍成照片、研究照片,科學不研究生命,生命在照片外面。我們說經典也是張照片,是把一個動態的生命轉成靜態的言說,以這個部分來說它跟科學是一樣的,但經典記錄跟照片有什麼不同?科學研究的就是一張照片,因為科學研究是靜態,靜態才能夠分析,這是科學的好處,但科學的好處也是科學的限制,它沒有辦法研究生命,因為生命是一個無常、生生不息的狀態,我們還是需要有另外一種方式,能夠研究生命,這就是兩端互動的辯證思維。

既然,每個生命都有一個終極的理想與嚮往,但那個是方向並不是目標,因為「道」是永遠達不到的,因為它是一個圓滿,而人間一定不圓滿,天地之大人猶有所憾,原來「道」這個圓滿只是個虛相,它提示我們要朝向「道」,去作一種自我調整,如同幾何學上面的圓。「道」就是一個圓,因為我們從經典中了解到這個純形式的圓,它雖然是真實與純粹,可是它不是個可以達到的目的,如果我們以為一定要達到圓,那我們就錯了,那只是把兩端互動的思維,又改用一元分析的思維。孔子說:「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因為「聖」與「仁」就是一個理念上面的圓,但是落到現實的真實生命,沒有人的生命可以稱為圓,生命之學是一個動態的歷程之學,不斷善化自己、不斷修養、修行,也讓自己變得更純粹的歷程。

所謂辨證的思維,是在現實生活中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任何兩個人皆各有特色,互相學習、互相啟發,然後互相的成全。若在經典和我之間,也有兩種不同的特色,經典的特性是個圓,不過它是「虛」的,經典的「虛」是「假借」的意思,指「道」假託在文字上。我是實的,但卻是不圓滿、不純、有駁雜的,所以兩者之間構成的互動,就是經典解讀的方式。

是留白、是行氣、是虛也是實

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有「虛項」隱藏其中。(蔡明原  攝)
用真實的生命去充實圓滿虛廓,就是「道」。(蔡明原  攝)

經典的語言結構可以分為「實項」、「虛項」兩部分,「實項」就是我們生活中表象的事務,如言行舉止,但言行舉止不等於「道」,「道」是我們生命內在的覺悟,內在的真誠,內在的愛,通過語言行為、日用尋常表現出來,那才是「道」,但「道」藏在言行裡面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可得,那個「夷」、「希」、「微」三者,不可致詰,故歸於無物。也就是說眼睛看不見的,是無物之象、無狀之狀,以一個虛的輪廓,隱藏在經典裡面,我們稱它作「虛項」。在經典裡面,它就像烘雲托月,「實項」就是有筆墨的地方,「虛項」就是沒有筆墨的留白。比如畫月亮不能直接畫,而是先畫雲,從雲重重渲染的空隙中看到圓圓的月亮,這個圓月就是一個虛廓。詩也是一樣,要留有餘韻,所謂意在言外,就是說「道」本來就不在經典中,是在真實的生活中。所以經典始終都有用烘雲托月的方式,暗示裡面有一個言語所不能及的「道」,那個地方有點像音樂裡面的休止符,休止符並不是與音樂結構無關,但那是不發聲的,重點就在它不說的時候。

經典藉著它的提醒、暗示與指引作用,使我這個很真實、很有熱力,但駁雜不純的生命,慢慢的領悟、覺悟、自我反省、自我調適,逐漸變成圓滿,由經典的圓與虛,和我的實與不圓,互相慢慢磨合,磨到可以剛剛好放進去以後,就完璧了!因為經典對我的指引、指點,我們才知道理想人生是怎麼一回事,這個叫做六經注我,用六經詮釋我的生命,好讓它漸漸圓滿。而六經也需要有我的感動,它才具有存在的意義,如日本經濟很好的時候,把梵谷的「嘉舍醫生」(Portrait of Dr. Gachet,1890)買去,從此名畫就失蹤了,原來是齊藤良平買了以後放到倉庫,放著不讓別人看這幅畫,買了放在倉庫增值又有什麼用?那真是個名畫殺手,把名畫當成是自己的禁臠,那是不對的。所以,再怎麼名畫作品,它也是一張紙,那麼貴重不是因為它的價格,是因為有更多人被它感動,它才更有價值。

藉著經典的提醒、暗示,駁雜不純的生命逐漸變成圓滿。(蔡明原  攝)

很多人因讀論語而感動,論語才有光,才是真實的。雖然我們要感謝孔子,不是你的指引,我人生將渾渾噩噩,可是孔子也要感謝讀他的讀者,如果你們不是用真實的人生來印證我這個道理,我這個道理不過是空道理,這個叫作我注六經。經典和我之間要有六經注我,也就是六經用它的圓滿,幫助我的生命變圓滿,相對的我也注了六經,因為我用很真實的生活,去充實經典的虛廓,這個叫作印證,叫做兩端互動,合起來才是一個完璧,才是一個真實的圓滿。生命之學的經典都說「當下即是」,論語說:「我欲仁,斯仁至矣。」眼前、當下叫作「時」,易經說「某之時大矣哉」、「某之時義大矣哉」,孟子也稱孔子為「聖之時者」,什麼叫作「時者」,指每一個當下都是真實而圓滿,能保有這樣生活的人不多,顏淵可以維持三個月,其他人偶爾圓一下,然後就不圓了。

將生命當成基礎去解讀經典,解讀的歷程就是實踐歷程,如果沒有實踐,那個虛廓永遠是虛廓,所以小程子(伊川)曰:「今人不會讀書。如讀論語,未讀時是此等人,讀了后又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讀。」科學是讀了就有效,可是如果我們讀了經典以後,並沒有把生命純化,那是完全沒有用處的,因為它不是知識,是指點讀的人去做功夫,所以一定要在生活中去實踐,這叫實踐的解讀。讀經典不論儒家、道家都一樣,都是要讓讀者去實踐,所以說帶著一部經典走天下,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挾道走四方」,這樣讀經典的歷程就是實踐的歷程。這個歷程我們可以用三個圓所構成的三角關係來解釋,上面是一個虛廓,右下方是經典,就是「言」;一個箭頭指向左邊,就是「意」;一個箭頭指向上,是一個虛線的圓,就是「道」,從「道」向下再指向「言」。我們從「言」開始,第一步要分清實項與虛項,要知道經典的要點就在那沒有文字的地方,不是外圍的那些烘托的雲,而是它所烘托的月,說不出來的那部分,能夠辨虛實那才有可能讀懂!

「言」、「意」、「道」的實踐歷程

如果沒有實踐,那個虛廓永遠是虛廓。(蔡明原  攝)

有些作者比較體諒讀者,像熊十力先生常常在文章裡面用自注:「此處吃緊」來提示讀者。又如詩有詩眼,在那個眼的地方要多用心體會,因為著此一字境界全出,「雲破月來花弄影」,著一「弄」字境界全出,這是畫龍點睛。「老子」則是把虛項都標示出來,就像符號般加個「大」字、「神」字或「玄」字,比如「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一提起「大」就知道那是「道」;或者「谷神不死,是謂玄牝。」谷神不是普通的山谷,而是借用「谷」象徵「道」,「是謂玄牝」也不是普通的母牛,是借用母牛象徵「道」,因為有「玄」字,所以讀「老子」就比較容易把握。

「莊子」就不是那麼清楚把實項、虛項排比。在整篇「逍遙遊」中實項跟虛項交疊在一起,看上去是實項,看透了就是虛項,就因為這個緣故,它也暗示不要用科學的方式去讀,科學沒有既實又虛這回事。如逍遙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就是用一種文學的意象,讓「道」閃現在字裡行間,這個叫作「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涯之辭」,就是說我們捉不住的旋說旋掃,剛說完就說什麼也沒說,我們早承認捉不住,那還孺子可教,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說不懂的還可能比較懂,說懂的,其實可能更不懂!所以讀莊子須要有較高一點的修行功力才行。

讀「論語」那就更難了,論語不是人為設計的語言的項,它是真實的道德生活實錄,它不是虛構的內容,文學性是虛構的,哲學性是提煉的,它卻是老老實實的記錄,只有聖人孔子才能經得起這種實錄,其他人不免都有一點包裝、粉飾或設計,所以論語可謂經典之王。

大成之門得靠身體力行來叩響。(蔡明原  攝)
經典解讀就是言說跟實踐互動。(蔡明原  攝)

我們讀「論語」如果沒有「道」的體會時,光學孔子的行誼也會有幾分像。所謂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學不到精神,能學樣子也是不簡單了。可是光學樣子還是不行,因為它的精神就跟它的樣子相即,很多人讀「論語」都以為只有一層涵義,但有些人多閱讀一次就多深入一層。「老子」是每一個人讀了都自以為懂;「莊子」是老讀不懂;「論語」是你讀懂了之後,還可以一次比一次深入,最後讓人不知不覺的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原來當中還須有更多我們得自己走出來的部分。

藉著經典實項、虛項的經營,幫助我們去領悟「道」,去修整我們的生活,從生活中得到體驗就叫「學而時習之」。「學」的第一步就是經典的辨虛實,當遇到實踐機會的時候做出來,就叫作「時習之」,這個「習」代表實踐,通過實踐充實虛廓,它才叫作「道」。當然這個「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體驗是不是真的,一定要經過自我檢查,把自己體道有得的經驗寫下,不管我們用歷史性的、文學性的、還是哲學的方式,這時就從「道」回到「言」,也就是繼志述事,繼聖人之志,述自己之事,用自己的生活來印證經典。寫好的心得報告要給知「道」者解讀看看,老師看了以後認可,才算是真傳、法統,當然印驗也可以心傳心的方式,以心傳心同樣要經過語言來解釋,在禪宗要寫四句偈,就如大家上研究所寫碩士論文,這種論文不能光憑科學方法寫出來,如果沒有那種體會,就沒有辦法寫得完全。

總之,經典解讀就是言說跟實踐互動,經過這樣一個三角形,變成新的解經學循環,那不是西方詮釋學的循環,由「言」到「意」,通過解讀,通過實項、虛項的釐清,由「意」到「道」,通過經典指引下的認真修行、實踐,由「道」再到「言」,經由一種自覺的言說表達來自我印證,這就構成一個又有實踐、體驗,又有創作、閱讀的循環,也就是以辨證思維、解釋學的循環來讀經典。(原文刊登於「百世教育雜誌」156期2004年9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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