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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手揉墨飄暗香─陳嘉德

台灣手工香墨
早期,陳師傅和坊間其他墨廠一樣,皆以生產品質普通的學生墨為主,當兩岸開放交流後,大陸製的學生墨快速進入國內市場,且數量之大遠遠超出實際的需求甚多。正當國內市場大幅萎縮的同時,陳嘉德決定不再走一般大眾需求的路線,而是轉型製作最高級的松煙墨。O型雙子座的陳嘉德說:「我想了一個辦法,製作跟大陸不一樣的東西,大陸就沒法子跟台灣競爭。從我改走最高級的松煙香墨,到現在差不多有十五年了。」
 
面對市場激烈的競爭,一昧的使用惡性競價,最終只會落得自食惡果;若想要永續經營,就必須去思考如何不斷的領先對手,積極開創新的契機。面對大陸墨來勢洶洶,陳嘉德就是以自我提升來超越對手,因此他生產的松煙香墨,普遍受到書法家及愛用者的歡迎。長年致力於傳統文化推廣的陳師傅,一心想讓全國喜歡書法的同好了解,原來品質最優的松煙香墨,其實就在台灣。
 
一生與黑墨為伍,雖然六十歲就曾興起退休的念頭,但是社會大眾一致認為,台灣不能沒有自己出產的墨條,如果陳師傅真的退休了,台灣的國粹香墨將會宣告絕跡。由於受到教授、學者及各界的鼓勵,陳嘉德面對期待不敢輕言退休,即使真的想要退休,也得等到把所有製墨技藝都傳給兒子才行。因為,大陸製的墨條品質較為粗糙,若沒有陳師傅的傳統手工墨,台灣人就只能使用大陸墨,那將毫無選擇機會可言。
 
民國九十二年,陳嘉德榮獲第十屆全球文化藝術薪傳獎,獲獎對陳師傅而言不只是一種肯定,更讓他體認到身上肩負的文化責任。原本不打算讓子女繼承衣缽的陳師傅表示,台灣愛用好墨的文人雅士很多,得獎促使他繼續堅持的走下去,未來需要更用心、更努力的推廣手工香墨;因此,才打算將製墨技藝傳給下一代。
 
老師父的秘密
陳嘉德製作的香墨之所以為人肯定,其中有一項重要因素,是使用了許多上等的好材料,包括:來自德國的松煙、美國生產的皮膠、以及法國的麝香。陳師傅表示,好墨必須要用好材料,而好的墨條只有用法國麝香調配,濃郁的墨香才能完全展現出來,即使是保存了數十年,墨條也依然能散發出令人撲鼻的香味。
 
故鄉遠在南部嘉義的陳師傅,受到傳統農業社會一技在身生活無虞的觀念影響,國小畢業即上到台北打天下,他在後火車站職業介紹所的引介下,跟隨了一位大陸福州製墨師傅林祥菊學習製作香墨的技藝。陳嘉德表示,自己對於墨條並沒有什麼認識與感覺,剛開始會接受職業介紹所的推薦,主要是墨條為學生用品,因此還吸引他想要學習的興趣,後來老闆對他十分照顧,三年四個月的學徒期滿就升格當師傅,直到當兵前的數年間,陳嘉德都受聘在老闆的墨廠擔任製墨師傅。
 
沒有老師父的鼓勵,陳嘉德認為他也做不下去、出不了師。他當兵退伍想要自行創業,結果獲得了老闆兼師父的認可,認為以他的技術要獨立門戶肯定沒有問題,於是才開設了「大有製墨廠」。創業經過一段時間之後,老師父年紀已長決定退休,便將所有工具轉移給陳嘉德,而堪稱老師父得意門生的陳師傅,憑著自己找人雕製及師父給的模具,他以認真習得的製墨技藝,一路謹守本業的堅持直到現在。
 
擔任學徒期間,老師父竭盡所能的傾囊相授,可說是知無不言的把各種製墨祕訣都傳授給陳嘉德。陳師傅以前做的墨條基本上是學生墨,但老師父要退休時對他說:「以後如果中途遇到什麼困難,有人要跟你競爭時,你就把學生墨放棄,還有一種特殊的高級墨條,你可以改走高級路線,不必跟其他人競爭,自然就沒有人是你的對手。」當時的社會並沒有高級墨,社會進步才產生不同的競爭與需求,放棄學生墨市場轉作高級墨,學生墨讓給對方去做,自己製作與對方不一樣的東西,這樣才能生存。陳師父激昂的說:「這就是師父他的秘密!所以我才能做到高級墨條。」
 
調配香墨人生
調配原料是製墨過程最艱苦的一項工作,墨條的品質好不好用?完全取決於師傅的調配功夫,所以學習製墨最主要的技術項目,正是原料的調配訣竅。陳師傅表示,原料調配必須學到成功,才能自己到外面創造,因為那是一門最特殊的功夫。許多人學習製墨卻無法自行創業,原因就在調配原料實在太辛苦,並且往往會弄得人一身黑,當只想做些輕鬆簡單的工作,反而會搞不清楚製墨的一貫作業,會造成他們無法獨立的原理正是如此。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雖然老師父毫無保留的教導傳授,但學習過程還是得自己不斷的研究。陳嘉德表示,原料品質好壞要在拆封時就能辨別,他光用眼睛便能知道原料有無變化,其實全是靠那數十年來累積的經驗。比較特殊的地方,是他知道用什麼最好的原料,來做最好的墨。陳師傅說:「我們要用傳統的做法製墨,不能偷料,那才能合乎台灣民眾的接受度。」
 
傳統製墨是在皮膠中加入松煙、梅片、麝香等香料,調製成墨塊後,經均勻的搓揉,再放進木刻模型中,用長板凳製成的壓軋椅壓製成型,墨條冷卻後修邊,接著還要等待廿五天風乾,最後才拋光、描上金字。陳嘉德說:「梅片、麝香的功能是讓人坐在那裡越磨越香,磨墨的人磨著墨,心會靜、腦會清,就能專心寫毛筆字,若是品質差,磨了有任何臭味、異味,字寫不下去,再怎麼寫都不會進步。」想不到墨還有這項重要的功用,原來墨香能影響一個人專注的情緒,好的墨讓人樂意書寫,並帶動人努力練寫書法的決心。
 
全球有台灣、大陸、日本及韓國從事製墨,但都沒有台灣的墨條香,原因就在於不了解要加入麝香這項祕訣;再者,普通製墨所採用的多為一般原料,甚至是化學原料。陳嘉德如此表示,純天然原料製成的墨條,研磨出來的墨汁清爽滑順,不像化學墨落紙會有黏稠感。陳師傅進一步強調說:「墨的品質好壞功夫,全決定在調配經驗,煙與膠都有數十種等級,雖然都是可以使用,但品質會不好,我們有經驗就會知道哪些是可用的原料。品質要好,才能為台灣人所接受,絕對不能偷料,必須要遵古法精製。」
 
一般人可能認為有就好,陳師父則以他處世的原則,堅持製墨一定要用好原料,問他對人的態度是否也是如此,他笑著回答說:「當然是這樣,對人的態度也一樣要好啊!」
 
此時無模勝有模
從傳統技藝的學習與實務經驗中體會到,把墨的品質照顧好最為重要,製墨過程若是偷工減料,消費者使用了馬上就會發現,那麼四、五十年的信譽將會毀於一旦,平白浪費掉一身的好技藝。陳嘉德認為,一個人做事應該要能達到受大眾的肯定,才是處世生存的道理。
 
從學生墨改走高級墨的製作路線,陳嘉德要讓大眾異口同聲的表示:「好墨就是好墨。」他遵循古法精製,堅持自己的技術本位,並表示不能讓人覺得品質普普通通,而是要讓使用到的人,一接觸就感覺不一樣,打從心裡的欽服。依他自己的說法是:「好就是好,有夠好!」在此,我們可以看見陳師傅有對自己品質的要求,也有對自己作品的強烈自信。
 
品質好壞或許能騙騙消費者,但是絕對騙不了自己,唯有一步一腳印的踏實經營,才能獲得大眾肯定的掌聲。陳嘉德表示,來自愛用者的支持與迴響,全化為他不斷努力前進的動力,有時調配過程也會發現品質較差,那就得重新再調配,不能敷衍了事,那是一個有經驗的師傅,應該要秉持的做事原則。
 
創新的手印紀念墨與墨槌完全不用模具製作,是陳師傅最感到滿意的兩件特殊作品,看似簡單的圓形墨條,其實需要有更高的搓柔技巧與經驗。陳嘉德說:「以前學習製墨的方式是使用模具,因為這沒有模具控制,所以得靠我們的手去搓揉,要用幾十年的經驗控制讓它成型,真的是不簡單。」
 
由於剛蒸軟的墨塊,必須在冷卻定型前快速的搓成圓條,又因定型前沒有模具可控制墨條的變形,所以要保持墨條大小粗細一致和均勻的圓度,若沒有深厚的製墨功夫,根本是無法順利製作。目前,陳師傅最大的作品,是重達五台斤的大墨槌,他慎重的表示,如果在十五分鐘內沒有完成,墨槌就會壞掉不能重來,這不像一般用模具製作的方式,若是過程中不慎壓壞了,還可以重新再來一次,而製作墨槌的功夫難度就在這裡。
 
留下傳統技藝
獲得薪傳獎是外界給予陳師傅最實質的肯定,同時也是託付他要完成文化傳承的使命。未來陳師傅退休之後,將把手工製墨技藝全部傳給三兒子陳俊天,讓台灣人可以繼續享用到高級的手工香墨。即將擔負承先啟後大任的陳俊天表示,目前已經設立專屬網站,並陸續跟文化界接洽如何進行推廣,當然還是要請各界大力的支持。
 
大陸中央電視台曾計畫要來紀錄陳師傅的製墨過程,但卻遭到陳師傅的婉拒。他認真的表示,大陸有自己的製墨方式,不管他們專精的程度如何?各家有各家的做法,他不想讓自己鑽研的製墨技術流入大陸;另外,日本也有單位要聘請陳嘉德前往擔任技術員,同樣是被他一口回絕。陳師傅說:「我要在台灣生存,也不要為了賺錢過去,我過去台灣就沒有了,那時候要怎麼辦?台灣人只要有興趣,想來學製墨我都教,但是外國人我就是不要。」這裡我們看到陳師傅除了對製墨的執著外,連在文化的保存上,也有著超乎常人的堅持,那是一份自己認為該負起的文化責任。
 
無論要成就任何事業,專注都是不可缺少的工作態度;同樣的,專心在製墨工作與研究上,不僅能讓生產品質提升,消費者也會因此用到更好的香墨。為了讓大眾了解手工香墨的製作過程,許多文化單位來邀請陳師傅去作現場示範,由於陳嘉德個人也認為,大眾不能只知磨墨寫字,而不知道墨是如何製作出來?因此,當政府單位邀請陳師傅出席文化活動的推廣時,他都義不容辭的全心投入。
 
身為傳統手工製墨師傅,陳嘉德呼籲民眾不要放棄傳統文化,希望大家都來練習寫毛筆字。近幾年,感覺教育單位比較不注重寫毛筆字,但教育政策會很自然而然的影響到傳統文化發展,因為上層不注重,所以基層就顯得鬆散,這時則需要靠家長鼓勵孩子多練習寫書法。陳嘉德大聲的說:「一定要寫毛筆,孩子才會有好的教育,在社會才不會變壞。寫毛筆一定要心靜,學寫毛筆字,心靜就不會變壞,這就是很好的教育。」(原文刊登於「百世教育雜誌」171期2005年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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