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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觀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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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刀劍打造生命紋路─郭常喜

臥虎藏龍中李慕白一把青冥劍,讓鑄劍師傅郭常喜的名聲更為鏗鏘,他隱身在興達港邊的打鐵老舖,早就曾為許多武俠電影打造過無數刀劍,眾人熟知的人骨神劍與重現失傳已久的積層花紋鋼,以及入選第五十九屆全省美展的「平步青雲─天梯穿雲劍」,全都是出自郭師傅精湛的鍛鑄技藝。
重建刀劍工藝價值
從事打鐵工作不是自願,而是命中注定。B型射手座的郭常喜,十三歲國小畢業即加入打鐵匠的行列,他與父親、祖父三代皆是爐火純青的打鐵好手,在五○年代艱困的生活環境裡,郭常喜並無意繼承家業,一度想要放棄與爐火、鐵鉆、鐵鎚為伍,終日鏗鏗鏘鏘的打鐵生活。他心想鐵再打也打不出光明的前途,但自家的事業又不得不予以傳承,最後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打下去。

早年鄉下地區的打鐵舖,主要以生產農業用具為主,當時也偶有打造一些宋江陣的器械。對凡事都充滿好奇心的郭常喜表示,他在技藝純熟有了穩定收入後,開始對古刀劍產生興趣,由於個性喜好自由,愛四處遊走,因此常至中國大陸尋訪蒐集。當收藏的古刀劍略有規模,他懷抱著野人獻曝的心情,透過高雄海洋科技大學林智隆教授協助,第一次把多年的珍藏公開與人分享。

經過數年的全省巡迴展示,郭常喜認為需要有個固定展示空間,好讓學術界或學生可以參觀研究,於是他以多年的收藏,配合古法重製的歷代失傳刀劍,成立了一座地方型的「郭常喜兵器藝術文物館」。他表示一般人視刀劍為凶器,在過去刀劍也確曾是戰場上的殺人利器,但現已不再用來作為戰爭的兵器,我們應該可以用藝術的眼光去欣賞,重新建立刀劍在鑄造工藝上的價值性。

武俠小說中形容的神刀、神劍,常有斬銅斷鐵、削鐵如泥的威力。事實上,中國在戰國時代,確實就已擁有很精良的鑄造技術,而打鐵藝師也在非常早以前,便懂得運用軟鐵包硬鋼的方式,使鍛鑄的刀劍同時具備高硬度與強韌性,諸如干將、莫邪、魚腸……等歷史名劍,都是鑄劍師嘔心瀝血的辛苦結晶。郭常喜感慨的說:「第一,古時候鐵材難尋。第二,打鐵師傅要打造一把好劍,必須心無雜念,全神投注在劍的裡面,如此才能成就一把好劍。不是像現在一些外行不會打鐵的人,隨便剪裁幾段鐵條,用牛頭車床刨一刨後磨亮,就說會打刀劍。」

當藏龍等待臥虎
除了浸淫在古刀劍的天地,郭常喜更進一步鑽研古代刀劍的打造技術,不僅進行古籍收集、研讀,還遠赴日本璯璣山刀物株式會社研習刀具研磨與製作。郭師傅謙遜的表示,國外稱為大馬士革的花紋鋼,早先是由印度人發明,但他們只注重上面的紋路,以致製成的刀劍,其實用性欠佳。後來他根據中國傳統的熔法、國外的花紋及日本的製刀技術,終於開發出傳統積層花紋鋼的製作技術。

陸續有人慕名前來跟隨郭師傅學習打鐵技術,但一般的學徒經過兩、三個月後,都因打鐵工作太過辛苦而提早「出師」。目前僅存的學徒,原本是一名少校連長,他從北部帶兵到燕巢,在電視上得知郭師傅獨門的打鐵功夫,於是主動要求跟隨學習。郭常喜認為以對方的軍職待遇,如何接受待遇低廉的學徒薪資?郭師傅向對方說:「興趣歸興趣,興趣也得肚子先飽,肚子未飽如何說品味?」於是與對方約定週六、日休假可以先行試做,如果他自己覺得可以接受,再考慮專職學習的事情。

歷經一年的預習考驗,這位少校連長真是有心學習打鐵,郭常喜以高於行情的待遇請他擔任學徒,至今也已快有兩年的時間,郭師傅希望徒弟能真正的學到「出師」。通常,普通人來做沒多久就逃跑掉了,難得徒弟願意申請退伍辭去軍職輕鬆的高薪,甘心從一個打鐵學徒從頭學起。

身為功夫底子的打鐵藝師,注重的是精益求精,個人追求的是作品能一件更超越一件,郭常喜用很樸實的俗話說:「吃到老、學到老;吃到死、學到死。」就是這種對工藝技術不斷追求的精神,才使得他所鑄造的刀劍,能受到各界肯定而閃耀光芒。對於眾多媒體的採訪,郭師傅表示,媒體通常是好奇於鑄劍為何要加入人骨,並以人骨鑄劍作為採訪的切入角度;至於會打造電影「臥虎藏龍」中的「青冥劍」,那是源自與導演李安的一段巧遇。

雖然,早就曾為武俠電影打造過各式刀劍,但是隱身在興達港邊埋首打鐵的郭常喜,卻從不認識國際大導演李安。李安導演是因陪同家人到茄萣鄉買海產,看見郭師傅店外擺滿宋江陣器械,於是進到店中詢問郭師傅的鑄造能力,事情經過月餘,李安導演正式向郭師傅訂製包括「青冥劍」在內的廿幾種兵器,郭師傅則前後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才全部打造完成。

相信自己的天命
一個人的成功決非偶然,郭常喜自侃式的說出:「第一甘苦草地人,第二甘苦莊腳人,第三甘苦就打鐵,手拿鐵鎚打鐵支,打得汗流滲滲滴,不知何時出頭天。」青冥劍使他的鑄劍成就更上層樓,許多企業主、收藏家紛紛慕名而來。他語帶無奈的表示,有時自己做得很辛苦,但是外界的人無法了解,一件成品必須經過何種處理程序,即使社會再進步,家家戶戶起碼都會有一把菜刀、水果刀,可是使用者不會知道,打鐵師傅要流多少的汗水,才能完成手上那一把刀。

傳統打鐵業日漸式微,前輩打鐵師傅亦老殘凋零,但是郭常喜卻依然堅守在打鐵的火爐旁,他認為這輩子學習的打鐵工藝,是上天賦予他的使命,所以就是盡力做好每一件工作。始終不斷努力追求技藝的進展,繼而鑽研傳統摺疊鋼技術,從原本不願從事打鐵工作,到認定打鐵是這一生的使命,郭師傅回憶跟著嚴父艱苦學習的過程說:「古早跟我老爸在做,他很兇當然是很艱苦,老一輩的觀念,要求學徒要順他的心意,加上以前沒有機械一定要用手工搥打,吃苦的實在很多,我曾經說過不要做了,我老爸說沒關係,我用一條鐵鍊把你鍊在鐵鉆下,看你要跑去哪裡?」

從不甘不願到心甘情願守在鐵鉆旁,老爸要求工作時須專心,眼睛不可看別處的教訓,郭常喜依然記憶深刻。當自家的功夫學成後,郭師傅認為待在同一個地區製作的東西相同,因此所懂得的也就有限,於是便到外地學習不同的打鐵製作技術,經過兩、三年的全省觀摩學習,鳳山、屏東、台東、台北……都有他去「舀油」的足跡。郭師傅說:「舀油,就是去偷學別人的功夫,我們當然是把好的功夫留下來,不好的功夫放掉。」到外頭學習各家的秘訣,他更了解靠山、靠海及在平地人們所使用的東西不同,各地工具的形狀也都有所差異。

因為到各地「舀油」,他覺得打鐵匠的個性都比較單刀直入,但似乎做任何事情都比較忠實,因此許多東西都會維持古法製作。打鐵師傅有好有壞,如果遇上吝於傳授技術的師傅,那就得靠自己銳利的眼力偷學或自我研究創新。郭常喜一反過去墨守成規的死訣,自己開店以後便採用北部批發的生產觀念,也曾生產過加工用機械刀,他企圖在傳統行業中走出屬於自己的一條路。

打造心中那把刀劍
不僅把打鐵技藝發揮到淋漓盡致,更成立文物館讓後輩子孫得以了解傳統打鐵工藝之美。郭常喜表示,即使明知文化工作絕對是虧錢的事業,甚至有人笑他「頭殼壞去」,何不把東西賣了、把錢拿來花,根本不需要給自己找麻煩,但他堅定的說:「我們就想這是上天賦予的使命,我們要去把它完成,所以要設立博物館,讓後輩小朋友不懂的可以做研究。」因為相信是自己的使命,所以使得郭常喜變得如此有力量。

對於年輕一輩的觀感,郭師傅認為老一輩的人比較耐得了艱苦。他說:「從前打鐵有配合糖廠收甘蔗,清晨兩、三點鐘就要起來工作,現代人睡到七晚八晚也還不起床工作,若跟年輕人說過去是多麼的辛苦,年輕人也未必相信。過去的人是賺多少、吃多少,比如要做生意,有一塊錢就只拿五角出來,若五角賠掉了,也還有五角,但現代人完全不一樣了,有一塊錢就做起三、四塊錢的事情,沒錢就到銀行借,做得起來做,做不起來就放手讓它反筋斗,真是差很多。」

現在過度自我膨脹的社會風氣,郭常喜認為與教育有關。他肯定的表示,不管是讀書或學技術,自己一定要有實力。什麼才是實力?好比讀書人必須要有豐富的學識及專業的研究,將來出社會才有用處;相對的學技術也是一樣,學一門功夫或技巧,同樣也要去深入、去了解,如果顧客拿一件比較奇特的東西要求製作,但自己無法接下承製,那就表示自己沒有實力,若有實力,就能勇於接受他人委託的挑戰。

大半輩子與火爐為伍可能產生什麼樣的價值觀?郭常喜表示,人生最開心的事,就是想做的事就去做,不受他人動搖自己的信念,生命才會有意義。台灣有許多有錢人,像新光集團創辦人吳火獅在世的時候,因沒創造讓人記憶深刻的事情,過去了幾年以後,年輕一輩就不會記得;反觀,如奇美集團創辦人許文龍創設了奇美博物館,不管未來他還在不在,大眾都會記得那是許文龍創設的博物館。

古人說:「人死留名,虎死留皮。」雖然年歲漸長,但還是要繼續工作下去,靠著打鐵舖的營業收入,來支持文物館的日常運作,郭常喜堅持的正是這個信念。他說:「並不是為了以後留名,而是我們在世活著,上天給我們這個使命,我們就把想要做的使命完成,讓別人可以參觀,意思就是『燃燒自己、照亮別人』就對了!」對於處世的態度,郭師傅覺得過去樸實、現在奸巧,只要信守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不要心存貪念,就不會陷入他人引君入甕的陷阱。

永遠的神劍鑄手
將近半個世紀的打鐵生涯,郭常喜從「鐵紅才能搥打」的道理,了解凡事都要趁熱,心無二念的一步一腳印,如此便能胸有成竹輸出腦海裡的刀光劍影。以前老爸告訴他:「學打鐵的人,祖師爺把你的鼻子抹黑,這輩子一定得做到老,絕對讓你跑不掉。」他年輕時不以為然,現在年紀大了,倒覺得有幾分道理。

未來是否要將打鐵鑄劍的技術傳給自己的下一代,郭師傅表示,「賜子千金,不如教子一藝。」不過他這一「藝」不是他老爸那一「藝」,而是尊重孩子自己的興趣選擇,至於技術傳承就交由學校教育或有心學習的人去延續。目前,他除了把全部技術傳給徒弟,也在台南藝術大學研究所指導學生研究積層鋼,郭常喜只擔心技術無法傳承,不擔心晚輩超越自己,他說:「眉先生,鬚後長。」工藝不在學習的先後,而在如何後來居上。(原文刊登於「百世教育雜誌」170期2005年1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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